长镜头丨一眼百万年,阅览“东方人类的故乡”
一眼百万年,阅览“东方人类的故乡”
——从泥河湾遗址群到泥河湾遗址博物馆

阳原马圈沟遗址。
6月13日,是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文物领域活动主题是“文物属于人民 服务人民”。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认识中华文明的悠久历史、感知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离不开考古学。要实施好“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综合研究”“考古中国”等重大项目,做好中华文明起源的研究和阐释。
河北作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和发展的重要区域,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均有体现。近年来,河北考古工作者寻根溯源,通过考古工作挖掘出燕赵大地悠长文脉的源头,也赓续着燕赵文化的未来。即日起,我们将陆续走进河北大地上的重要考古遗址,探源“何以中国”的历史足印,共同认识中华文明的悠久历史、感知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本期我们走进泥河湾遗址群。去年底,备受关注的泥河湾遗址博物馆迎来试开放,标志着泥河湾遗址群的保护、展示、利用工作进入新阶段,也标志着百年泥河湾考古中外科学探索的结晶又有了最新的系统化展示场馆。
泥河湾遗址博物馆试开放,是考古发掘实证我国“百万年人类史”的成果展现,是东方人类起源研究从专业领域走向公共认知的重要跨越。这座承载百万年人类演化史诗的崭新窗口,是让文化遗产走向公众、连接世界的新起点,也为国际学术界和大众系统解读东方人类发展演变的壮阔历史开启了一扇更加多维的窗口。
——编者

“东方人类第一餐”复原场景。
六月,夏日的风掠过桑干河,给阳原县大田洼台地带来阵阵清爽。
在人类探源的长河中,泥河湾提供了跨越百万年的东方答案。如今,新落成的泥河湾遗址博物馆成为新的景观,试开放半年多来,吸引着一批又一批中外游客、专家学者、研学团队前来探访参观。
从百年前国际学者的地质、古生物发现,到新时代多学科团队的联合攻关;从田野考古的精细发掘,到高科技手段的精准解读;从遗址本体保护,到国际学术合作以及文化的创新传播……在这里,沉睡百万年的遗址逐渐“活”了起来——地层剖面诉说沧桑变迁,形象复原再现远古生活,科技展陈让历史触手可及。
这座矗立在桑干河南岸、俯视着马圈沟等百余处核心遗址的博物馆,系建立在数代中外学者科学求索而累积的厚重科研基石之上,是近年来从国家到地方高度重视文化遗产保护利用、深入实施“泥河湾东方人类探源工程”的又一重要成果与生动缩影。
百年求索
探寻“东方人类的故乡”
泥河湾遗址博物馆的根基,深植于泥河湾盆地一个多世纪以来跨越国界的科学探索与合作。
1921年,泥河湾村天主教堂的文森特神父,在村子附近发现了古脊椎动物化石,并报告给正在中国北方广泛采集化石的法国古生物学家桑志华。这批化石作为即将建成的天津北疆博物院(天津自然博物馆前身)的重要展品,首次将泥河湾推入国际科学家的视野。
1924年,英国地质学家巴尔博系统研究了泥河湾村附近富含化石的河湖相沉积,并将其命名为“泥河湾层”,使其拥有了第一个科学名词,由此拉开泥河湾系统性科学研究的序幕。
1930年,法国古生物学家德日进与皮孚陀合著的《中国泥河湾哺乳动物化石》问世,系统研究了采集自下沙沟等地的化石材料,确立了“泥河湾动物群”的种属名单,认为时代属早更新世。德日进甚至大胆推测,在如此古老的地层中,可能存在古人类活动踪迹。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学者逐渐成为泥河湾科研主力。1957年,贾兰坡、王建发表文章,明确提出“到泥河湾期地层中寻找更早的人类遗迹”。1965年,王择义等在虎头梁一带首次发现确凿的石制品,打开了泥河湾旧石器考古的大门。1978年,尤玉柱等在小长梁遗址发现距今超百万年的石制品,震动了国内外学术界,证明早在100多万年前,古人类就已活跃在这片土地上。
改革开放后,国际性深度合作蓬勃开展。
1991年,经国务院批准,首个中外合作旧石器考古项目——“中美东谷坨遗址合作发掘”启动,并将当时国际先进的田野发掘技术、记录系统与分析方法引入泥河湾。这次合作成果丰硕,培养了一大批掌握现代考古理念与技术的中国青年学者。1996年,中美联合考古队又对飞梁遗址进行发掘。这种合作模式,使泥河湾考古快速与国际接轨,研究水平显著提升。
进入21世纪,泥河湾科研成果开始登上世界顶级科学舞台。
2001年和2004年,关于小长梁、马圈沟遗址的测年与研究论文连续在国际权威期刊《自然》上发表,引发国际学术界对“东方人类起源”的广泛关注和重新审视。2013年,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下马碑遗址发现了4万年前古人类加工赭石颜料及制作使用复合工具的证据。随后,国际团队对此进行了长达数年的多学科综合研究。2022年3月,研究成果在《自然》杂志发表,揭示了东亚早期现代人复杂的象征性思维能力和技术适应性,为全球现代人起源与扩散研究提供了关键的东亚案例。
百年来,已有美国、英国、法国、德国、俄罗斯等超过50个国家的上千名专家学者走进泥河湾,进行考察、合作研究与学术交流。他们带来思考,也留下了考古方法与友谊,共同将泥河湾推上了“中国的奥杜威峡谷”“东方人类的故乡”这一世界性地位。
如今,泥河湾遗址群已发现近500处遗址,串联起距今约176万年至一万年前后几乎无大的缺环的旧石器时代文化序列,蕴含着完整而系统的古人类、古环境、古生物信息。泥河湾遗址群已成为实证我国“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这一宏大叙事最具说服力的考古学支撑之一,也是全人类探索自身起源演化不可或缺的关键拼图。
时代赋能
书写保护利用新篇章
党的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将文化遗产保护利用工作提升到关乎文化自信、民族复兴的战略高度。
作为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拥有泥河湾这样重要文化遗产的河北省,开启了系统性、高规格的保护利用新篇章。河北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泥河湾的保护研究,持续推动“泥河湾东方人类探源工程”,明确了八项重点工作任务,其中就包括建设功能完善的泥河湾遗址博物馆等。该工程的启动与实施,标志着泥河湾的研究工作从相对分散的学术研究,转向了由国家力量主导、多部门协同、科研与保护展示并重的整体性推进阶段。
在国家文物局的支持下,“泥河湾盆地古人类遗址考察与研究”“以泥河湾盆地为重点的华北早期人类演化与适应研究”等国家科技项目相继实施。考古足迹遍布阳原盆地,更拓展至蔚县、怀来、涿鹿等广义泥河湾盆地,新发现不断填补时空框架上的空白。
例如,近年对新庙庄遗址持续发掘,在距今4.5万至4.2万年的层位中发现的小石叶技术制品,为研究早期现代人的技术扩散与文化交流提供了珍贵物证。对侯家窑、板井子等重要遗址的再研究,获得了更精确的年代数据和文化内涵认识,使整个文化序列的构建更加坚实……
硬件设施与保护体系的跨越式发展。2021年,河北省泥河湾研究中心正式建成揭牌。这座占地50亩的园林式科研机构,吸引了国内外众多学者前来合作研究。2023年,泥河湾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通过验收并正式挂牌。公园以保护展示遗址本体及其环境为核心,使散落的遗址点得以系统展示,并融入区域生态景观。
而作为探源工程重点任务的泥河湾遗址博物馆,其建设过程本身就体现了科学规划与高效执行的结合。项目由河北省发展改革委批准立项。选址经过反复论证,最终确定在泥河湾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核心区的南侧、泥河湾研究中心西侧,实现科研基地、现场公园与室内展馆的合理布局,最大化发挥集聚与联动效应。
2023年底,该博物馆主体建筑完工。2025年12月30日,这座建筑面积7000多平方米的旧石器专题博物馆,向公众揭开神秘面纱。它的落成,为数量庞大的旧石器考古标本提供了理想的“安居之所”,更意味着泥河湾形成“研究中心(深度科研)+遗址公园(现场感知)+遗址博物馆(展示阐释)”的完整保护、研究、展示与利用体系,走在了中国大遗址保护与活化利用的前沿。
这一系列重大举措,产生了显著的综合效益——
文化遗产保护极大改善了当地的生态环境与基础设施。遗址区的荒山得到绿化,水土流失得到控制,绿水青山正在重现;道路的修建方便了考古工作与展示,也惠及了周边村民出行和生产生活。
如今,泥河湾的知名度与吸引力大幅提升。2022年北京冬奥会火炬在泥河湾考古遗址公园开启传递,让这片古老的土地以“东方人类起源之地”的意象惊艳了世界。如今,研学旅游、科普教育活动的开展,持续带动当地餐饮、住宿、农产品销售等相关产业,为乡村振兴注入文化动能,真正让文化遗产保护成果惠及人民群众。
匠心展陈
立体式还原百万年人类史诗
泥河湾遗址博物馆的展陈,核心使命在于将盆地内跨越百万年、涉及多学科的海量科学发现与巨大价值,转化为公众可感知、可理解、可共鸣的参观体验。其设计以“时间纵轴”为主线,融合“地质、环境、动物、人类”等多重主题叙事,充分运用场景复原、大型模型、数字动画、多媒体交互、珍贵实物与科学标本等现代展陈语言,打造了一场沉浸式时空之旅。
步入序厅,观众首先被一幅气势磅礴的巨型浮雕所震撼,数头栩栩如生的草原猛犸象复原骨架昂首立于湖岸,瞬间将时空拉回到百万年前的泥河湾古湖。序厅核心展项之一是“地层与文化序列”立体地层柱,它将泥河湾层中50多个不同时代的文化层分层叠加展示,系统直观地揭示了古人类持续生存、演化的漫长轨迹。
“泥河湾动物群”沉浸式展区,以盆地内最早被认知的古脊椎动物为核心,集中复原展示了披毛犀、三趾马、泥河湾巨剑齿虎等早更新世标志性动物的鲜活形象。它们被置于精心复原的稀树草原、湖畔湿地等古生态环境场景中,辅以环幕投影播放的《泥河湾动物家园》短片,让观众深刻理解古人类生存环境的挑战。
博物馆内,一条独特的“地质地层岩心走廊”堪称镇馆之宝。它基于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在虎头梁钻取的、深度超过800米的系统岩心,精选出320根岩心柱,被安置在展厅连廊两侧,宛如一部记录地球历史的“无字天书”。从上新世数百万年前古湖开始形成,到中更新世晚期约30万年前古湖逐渐消亡,沉积物颜色、粒度、成分的细微变化,都被真实地保留在这些岩心中。漫步廊道,指尖仿佛能触摸到时间的纹路,直观感受沧海桑田的宏大叙事,理解泥河湾层作为“标准地层”的深远意义。
“人类演化历程”展厅是博物馆的灵魂所在。它严格依循时间脉络,分为“早期人类的出现与扩散”“智人的演化与发展”“北方地区的文明化进程”三大板块,系统阐释泥河湾盆地的人类文化谱系。展厅内陈列着从马圈沟、小长梁、新庙庄、下马碑等数十处关键遗址出土的石器、骨器、装饰品、陶器、赤铁矿颜料块等数百件珍贵文物,这是人类智慧与技术演进的直接物证。
几处大型场景复原,是运用考古成果讲好故事的典范。
“东方人类第一餐”——马圈沟遗址场景,以该遗址第Ⅲ文化层揭露的距今约166万年的古人类活动面为蓝本,逼真复原了古人类群体利用简单石制工具,肢解一头草原猛犸象的震撼场面,极具视觉冲击力和科学感染力。
“围炉息彩 嵌石为刃”——下马碑遗址场景,精细复原了距今约4万年前生活在蔚县盆地壶流河畔的一群早期现代人的生活场景:炭火微红的火塘周围,有的在打制石器并制作复合工具、有的在处理猎物、有的在研磨赭石矿石获取红色颜料。这个场景基于《自然》论文的研究成果,生动诠释了古人类对火的控制、对工具的精细加工、对精神世界的追求。
博物馆设计充分考虑多元体验需求,努力实现考古专业性、科学普及性与参观趣味性的平衡。针对旧石器考古的特点,大量运用触摸屏互动查询、AR技术等科技手段。馆内还设有儿童探索区,通过拼图、拓印、模拟打制石器等游戏,激发孩子们对远古历史的兴趣。馆外场地还规划了模拟考古探方、史前狩猎体验区等。
继往开来
让“世界的泥河湾”走向未来
泥河湾遗址博物馆的试开放,犹如在百年科考、十余年探源工程奋进之路上树起的灯塔,照亮了过去,更指引着未来。它是收藏与展示的平台,更是研究深化、价值传播、文化惠民的新起点。
展望前路,科学探源仍是根本。正如多位院士和资深考古学家在历次泥河湾学术研讨会上所强调的,泥河湾盆地依然蕴藏着巨大的科学潜力,艰巨、浩瀚而细致的工作仍将继续——
持续开展系统性的区域考古调查,运用地球物理探测等新技术寻找新遗址;选择关键遗址进行精细化发掘,提取更多的古DNA、残留物、微痕等信息;深化多学科国际合作,尤其在古环境重建、年代学精准测定、古人类生存适应策略比较研究等领域;泥河湾遗址博物馆要与泥河湾研究中心、国内外高校及科研机构紧密联动,成为最新考古发现与研究成果的首发展示平台,保持其常展常新。
最大化发挥遗址博物馆的社会教育与文化传播功能。借鉴“泥河湾旧石器公众考古月”活动经验,设计更多层次丰富、参与性强的公共考古项目;举办“泥河湾国际学术论坛”公众讲座,让顶尖学者与市民面对面;开发基于博物馆内容的数字产品、纪录片、科普读物乃至文创衍生品,让泥河湾文化走进千家万户;与泥河湾研究中心协同,共同构建起强大的科普传播矩阵……
打造泥河湾世界性品牌,推动文化价值转化。2023年,泥河湾遗址群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工作启动。泥河湾遗址博物馆和遗址公园,是展示遗产价值、管理水平的重要窗口。积极融入京张体育文化旅游带建设,将百万年的人类史迹与冬奥文化遗产、区域自然风光有机结合,打造独具魅力的深度文化旅游线路。通过专业的文旅运营,开发高品质研学、休闲产品,让文化遗产保护成果持续赋能区域经济发展,实现保护与发展的良性循环。
远古文明之光穿越时空。从1924年命名“泥河湾层”,到如今泥河湾遗址博物馆向公众敞开大门,百年时光,泥河湾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山村,成为举世瞩目的文化地标。这座新生的遗址博物馆,不仅收藏石头、化石与泥土,更收藏着时间本身,收藏着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的一段波澜壮阔的记忆。
如今,站在新的起点,泥河湾遗址博物馆正以其厚重的积淀与现代的姿态,邀请全世界一起来翻阅这部关于“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的百万年史诗,共同展望人类携手走向未来的壮丽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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