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纵深｜一粒“金豆豆”的“链”上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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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处坝上冷凉气候区的张北县，是国内微型薯繁育的沃土。今年2月，该县入选农业农村部公布的全国马铃薯制种大县名单。

微型薯，是马铃薯的种薯，鹌鹑蛋大小，论个儿卖。过去十年间，张北县锚定马铃薯制种，将一粒“金豆豆”发展成产量超21亿粒、年产值超10亿元的富民产业。

近两三年，随着市场进入者增多，微型薯产量攀升，价格却持续走低。面临新挑战，张北县主动求变，通过产业升级强化产业链条，与国内科研院所合作选育良种，努力在激烈的市场中锻造更加“硬核”的竞争力。

近日，张家口耘融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的组培室内，工作人员正在查看马铃薯脱毒试管苗生长情况。

扩大优势，占全国市场一半份额

7月22日，张北县小二台镇德胜村，连片的微型薯繁育大棚在村北铺展开来。这里是张北聚汇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汇农业”）的种薯繁育基地。

走进大棚，地上穴盘整齐排列，一株株马铃薯种薯脱毒苗长势正旺。

聚汇农业董事长王晓东拔出一株脱毒苗，查看微型薯生长情况。在小苗根部，膨大出几粒黄豆大小的微型薯。“看，长势不错，每一粒大小都很匀称。”王晓东说，从组培室移栽到这里的脱毒苗，生长90天到100天就能收获鹌鹑蛋大小的微型薯了。

别看微型薯个头小，但比商品薯价值高很多，鹌鹑蛋大小的微型薯按粒卖，每粒能卖0.3元左右。按照一亩地产20万到25万粒微型薯计算，一个大棚的产值在6万元以上。

聚汇农业的总部建在德胜村，十年前只是一个拥有16个大棚的家庭作坊，而如今，企业拥有4200平方米组培室和510亩微型薯繁育大棚，年产微型薯1亿粒。

聚汇农业的飞速发展，是张北县微型薯产业快速崛起的一个缩影。而它所在的德胜村，则是这个产业起步的原点。

张北地处坝上高原，气候冷凉，蚜虫等马铃薯主要病虫害的繁殖率远低于其他地方，是天然的马铃薯繁育黄金区。张北县先后出台多项微型薯产业发展专项扶持政策，引导村集体建设标准化微型薯繁育大棚。

“我们村2017年最先建起300亩马铃薯微型薯育种园区，共280个示范大棚，组织村民学习剪苗、栽苗、田间管理等技术。”德胜村村委会主任刘海军说。

这之后，许多村民投资建大棚，一批有经验的种植户脱颖而出，今年64岁的陆金龙就是其中之一。

“我最初种了8个大棚的微型薯，后来逐渐扩大到47个，2020年到2023年是最赚钱的几年，当时一粒微型薯卖到五毛钱，一个大棚纯利润在两三万元。”陆金龙说。

不仅种植户找到了致富门路，村民也在家门口找到了收入不错的工作。

“剪苗、栽苗、田间管理、收获分选，我一年到头不用出村就有活干，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钱。”德胜村村民王俊红说，相关的工作主要分三类，在大棚里剪苗、除草一天能挣120元左右，到组培室剪苗一天能挣140元左右，在大棚栽苗一天能挣200多元。

微型薯产业的引入，增加了村民和村集体的收入。2017年，德胜村村民年人均纯收入约5000元，村集体年收入几乎为零；到2025年，村民年人均纯收入增长到2万多元，村集体年收入超百万元。

而放眼全县，像王俊红一样从事微型薯组培、大棚管护、采收分拣、仓储物流的熟练工超过3万人。

“这些产业工人技术娴熟，年龄大多在五十岁左右，以女性居多。例如组培切苗，张北一名女工一天能切100多瓶苗，总计一万多株。”张北坝上马铃薯产业协会会长侯志臣说，由于本地生产的组培苗移栽成活率高、微型薯完好率高，直接压低了生产成本。

常年的实操积累让工人们形成独有的标准化作业经验，也催生了张北“坝上种薯培育工”省级劳务品牌，这也成为张北在马铃薯制种产业的核心竞争优势之一。

目前，张北县专业种薯繁育企业已发展到42家，微型薯种植合作社、家庭农场等200多家，标准化微型繁育大棚突破8600亩，马铃薯基础种苗组培室100家，组培面积3.5万平方米，年生产脱毒苗10亿余株，年产微型薯超21亿粒，总产量占全国微型薯市场一半份额。

7月21日，张北聚汇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组培室正在培育的马铃薯脱毒试管苗。

强链补短板，筑牢产业升级发展底盘

7月22日，在五行圆农业科技集团（以下简称“五行圆”）新建成的组培中心，隔着参观通道的玻璃，记者看到，无菌车间内盛放着脱毒苗的玻璃瓶整齐陈列，身着白大褂的女工们，正在超净工作台前熟练地切繁脱毒苗。

“这是10万级洁净度的组培车间，洁净度跟手术室一个级别，新风系统、臭氧杀菌、智能光照系统24小时自动运行，在国内同行业属于一流水平。”五行圆组培中心负责人冯佳华说。

组培室，是马铃薯脱毒苗繁育的核心场所，工作人员在这里将马铃薯茎尖分生组织切取后接种至专用培养基，在无菌环境中培育出脱毒苗，这是微型薯生产的源头。

组培室洁净度越高，意味着空气中的细菌和病毒越少，脱毒苗的品质就越有保障。“对比小型作坊组培苗污染率超15%，这套标准化自动化设备上线后污染率控制在3‰以内，育苗周期缩短12天，种苗纯度、健康度大幅提升。”冯佳华说。

2025年，五行圆投入200多万元采购全套组培专业设备，建设了这座2800平方米无菌培育车间，目前可年产脱毒瓶苗80万瓶。

繁育基础设施的升级，已成为张北微型薯制种企业的趋势。2021年前，张北县组培设施分散、规模小、标准不统一，脱毒苗品质参差不齐，制约微型薯整体产能。近五年来，张北县依托马铃薯产业集群专项资金，扶持聚汇农业、五行圆等11家企业新建标准化组培室，总建设面积超2万平方米。

“组培室统一执行国家脱毒苗繁育标准，实现上游种苗工厂化、标准化生产，从源头解决种薯病毒退化难题，确保微型薯规模化繁育拥有稳定、优质的苗源。”张北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秦学军说。

除了硬件升级，产业转型升级的关键一环，是跳出“只卖种薯”的单一模式，向下游延伸，发展马铃薯深加工产业。

张北翼德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翼德农业”）建成的马铃薯全粉加工厂，正是这一思路的先行者。

7月22日，翼德农业的雪花马铃薯全粉生产车间内，工人们正在检修设备。“现在是加工生产的淡季，等到9月，这条生产线就忙起来了。”翼德农业董事长张飞说。

2023年，翼德农业投资约2亿元建设了这座年产1万吨的马铃薯全粉加工厂，构建了“种薯繁育—商品薯种植—保底收购—全粉加工”的闭环模式，产品供应众多食品、饵料企业。这座工厂也填补了张北县微型薯下游深加工的空白。

“国内马铃薯加工转化率只有20%多，大量商品薯、次级种薯只能低价售卖，农户与企业收益受限。有了这条全粉生产线，市场抗风险能力显著增强，一方面能消化我们自有种植基地产出的加工型薯，同时还可以通过‘企业+合作社+农户’的方式，直接和间接为千余户农户提供稳定的商品薯收购渠道。”张飞说。

近几年，张北县马铃薯加工能力稳步提升。目前全县发展马铃薯加工企业5家，年加工能力20万吨，建成规模以上马铃薯仓储窖、气调库25家，仓储能力75万吨以上。以微型薯繁育为主，张北县已形成集种薯和商品薯生产、仓储、加工、销售为一体的现代农业产业链条。

而张北县对马铃薯制种产业更长远的谋划，是发展全产业链的智慧农业。

7月21日，王晓东打开手机，登录智慧农业系统，向记者演示聚汇农业新建立的智慧大棚数字管控系统。

“每个棚内布设温湿度、二氧化碳、土壤水肥传感器，数据实时上传云端，手机App远程完成浇水、通风、遮阳操作，病害预警系统提前7天预判疫病风险。”王晓东说。

这是清华大学和哈尔滨工业大学针对微型薯繁育大棚联合研发的智慧农业系统，目前在聚汇农业200多个大棚试点运行，通过系统智能分析，为种薯繁育提供更好的生长环境。

张北县财政列支千万元级马铃薯产业扶持专项资金，重点倾斜智慧农业改造项目，近三年累计拨付扶持资金4800余万元，改造智能大棚1600余座。

除此之外，张北县准备利用制种大县奖励资金在小二台镇建设雾培繁育示范项目，项目总投资360万元，其中财政支持160万元。相比于大棚繁育，雾培是一种更先进的微型薯生产方式，植株根系悬空生长，定时喷雾提供营养，完全不接触土壤，产出的微型薯更干净、病毒更少。

张北县还在谋划搭建与农业农村部实时联网的微型薯种植、价格调控信息网络。“这个网络平台就像天气预报一样，可以同步全国各马铃薯产区种植面积、市场收购价、品种需求数据，定期推送至企业、村集体与农户，指导其按需调整种植品种、规划繁育规模，避免盲目跟风扩产。”秦学军说。

7月22日，张北聚汇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种薯繁育基地，工作人员查看微型薯长势。

自主育良种，把市场主动权握在手中

“从‘产量大县’迈向‘种业强县’。”这是《张北县马铃薯种业“十五五”发展规划（2026—2030年）》中，对马铃薯制种产业下一步发展方向的定位。

而要从大到强，除了在繁种环节转型升级，张北正在补齐整个产业的一块短板——育种。

在张北县马铃薯产业发展报告的品种名录上，记者查阅了种植户普遍种植的几个主要品种，“露辛达”“沃土5号”“实验1号”“雪川红”……这是目前市场上最常见的品种，然而它们几乎全部是国外培育的。

“种子就像芯片，国外马铃薯育种起步早，种质资源丰富，我们制种扩繁更像是搞组装，而芯片掌握在国外育种企业手中。很多本地企业为了拿到好品种，不得不向国外企业支付高额品种授权费。”侯志臣说。

张飞对此感受最深。翼德农业是全球最大的种薯供应商荷兰HZPC公司的合作伙伴，企业拿到了HZPC公司“露辛达”等品种的独家授权。“授权费先交几十万元，之后每卖出一吨原种，还要再付35欧元（约合人民币200多元）给HZPC公司。”张飞说。

更难的是，即便拿下授权，张北的种薯企业也只是使用者，品种的源头、迭代，都掌握在国外育种公司手中。

自主育种是产业长期发展繁荣的核心底气，张北县正在通过产学研深度合作，一步步把育种抓在手里。

7月22日，在五行圆的试验田里，企业与河北农业大学崔江慧团队合作选育的马铃薯品种“德胜1号”长势喜人。

“这个品种我们从2021年开始培育，经过五年的田间验证，目前正在申报品种登记。它黄皮黄肉，口感好，生育期75天，比一般品种短，适合南方一年两茬种植，亩产3000到3500公斤，比常规品种增产10%以上。”冯佳华说。

此前，“德胜1号”在福建、云南试种反响很好，现在已经有企业下了订单，等品种登记完成就可以大规模扩繁销售。

除了企业与科研院所点对点的育种合作，张北县还以行业协会为支点，联合企业打通国家级、省级科研资源通道，共享品种权。

2025年底，张北坝上马铃薯产业协会与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共同成立了张北马铃薯种业协同创新中心。2026年，中国农科院将育成的鲜食型、加工型、红皮特色型新品种各1个，授权给张北16家种薯企业，品种权归属中国农科院和协会共有。

3个新品种各具特色，鲜食型品种外观漂亮、芽眼浅；加工型品种淀粉含量高、还原糖低；红皮特色型品种满足南方细分市场需求。企业今年开始组培扩繁，明年产出微型薯，后年就能产出原种，进行市场验证。

“我们与中国农科院建立起了长期合作育种机制，以后不再单纯购买种苗，而是共同参与杂交选育、区域试验，共享新品种所有权，实现国家级科研成果县域转化，一步步扭转张北只繁育、不育种的产业格局。”侯志臣说。

要掌握育种主导权，背靠张家口市农科院马铃薯所的张北县，还有更多便利条件。

张家口市农科院的马铃薯育种已有近70年历史，该院自2016年至今累计登记“坝薯”“冀张薯”“京张薯”等新品种27个，其中“冀张薯12号”“京张薯3号”被列为国家和省级主推品种，“冀张薯12号”曾创下全国种植面积最大单一品种纪录。

“马铃薯的育种方向正在随市场调整，以前主要看产量和抗性，现在外观不好看的，直接淘汰。外观漂亮、薯形稳定、黄皮黄肉是目前鲜食薯的主攻方向。”河北省现代农业产业技术体系薯类创新团队首席专家、张家口市农科院副院长马恢表示。

张家口市农科院每年在张北布设20个品种对比试验田，引进、杂交培育新品系30余个，每年筛选8—10个优良品系交付张北企业扩繁。

“我们定期到张北种薯企业跟踪新品系田间表现，根据农户、收购商反馈调整育种方向，解决品种‘实验室好看、难下田间’的脱节问题，让科研育种精准对接市场终端需求，从品种源头提升张北微型薯市场竞争力。”马恢说。

下一个五年，张北县将继续在“链”上精耕细作，在育种环节筑牢自主自强的根基，推动马铃薯产业全链条迈向现代化，让每一粒“金豆豆”都承载起坝上土地更长久的未来。

记者观察

破局求变让好薯卖出好价钱

还有一个多月，张北县的微型薯就要迎来大规模集中采收，种植户憧憬着丰收，也担心着价格。

此前几年，微型薯市场经历了一轮剧烈价格波动。2020年—2023年，单粒批发价0.4元到0.6元，2024年—2025年，下滑到0.1元到0.3元。

如何让好薯卖出好价钱？单纯依靠扩大产能走量的老路难以为继，张北县主动破局，依靠标准体系建设、培育龙头企业、行业抱团发展，对冲市场周期性风险。

建立标准体系，是微型薯产业从大到强的关键一步。

经历一轮大浪淘沙，市场出现结构性分化。目前，低端同质化、没有品种权保护的品种价格被压得很低，但拥有合法品种权、病毒检测合格、规格统一的优质微型薯保持稳定价格，“好薯不愁卖、劣薯难出手”成为市场新特征。

为了让好薯的价值不被埋没，张北县正在筹建种薯质量检测中心，项目投资350万元，目前已经启动设备采购。检测中心将依托设在张家口市农科院的农业农村部薯类产品质量检验测试中心，共建配套实验室，提供病毒检测、品种纯度鉴定、农残检测等相关服务。

过去，企业做检测需要把样本寄到市区，排队等待周期长，很多企业想做检测也排不上号。有了建在家门口的检测中心，检测效率将大幅提升。

检测中心的服务范围不局限在张北，将面向全国种植主体、经营企业提供检测、技术认证等市场化服务，把检测能力转化为公共服务产品，通过“卖服务”拓展产业链。

为了将产业规模优势转化为市场话语权优势，张北县还大力培育龙头企业、引导企业抱团发展。

龙头企业是产业从“量大”走向“质优”的关键牵引。张北县围绕农业龙头企业倍增计划，重点培育一批育繁推一体化种薯企业，目前市级以上马铃薯生产龙头企业达12家。这些企业从育种研发到种薯繁育再到市场推广，构建起完整的产业链条，具备了一定的抵御市场风险的能力。

张北坝上马铃薯产业协会带领企业对接中国农科院、张家口市农科院等科研院所，组建张北马铃薯种业协同创新中心，让企业从各自为战走向抱团发展。明年，张北县计划举办全国性马铃薯产业发展大会，进一步扩大在微型薯行业的影响力。

从“种得多”到“种得好”，张北县马铃薯产业正在探索一条价值提升之路。